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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人妻的娇喘声 令家能让你湿到不行的小说

第一次见到那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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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是在一年级下学期的一天。妈妈来接我的时候穿的是她最漂亮的米白色套装,那也是她最郑重其事的衣服。我只见她穿过三次,每次穿之前都要挂出来仔仔细细地熨一熨,我站在旁边看,然后把妈妈的链子和耳环挑出来配对,她总夸我眼光好,我就很高兴。妈妈的首饰都很漂亮,但大部分过个一年半载就会变色,变成黄色褐色或者黑色,没有光泽了。妈妈也很漂亮,一直这么漂亮,很多亲戚都说我和小时候的妈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于是我可以大致预见自己长大后的样子。

“儿子,今天咱们坐陈叔叔的车回家,”妈妈拿过我的书包,“陈叔叔是妈妈的大学同学,很久没联系了,今天居然在会上碰到,我们待会儿先去陈叔叔家里玩一玩。"

“可是我晚上还要上画画课。”

 

“来得及的,八点才上课。”

那是一辆黑色的凯美瑞,皮椅上的味道比我家的轩逸要浓烈一些,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觉得我家的车好像更明亮一些。其实我没做过多少次家里的车,爸爸一天到晚开着它到别的市去跑业务,他和陈叔叔是完全不同的人,爸爸和妈妈一样话多,一样爱笑。陈叔叔长得比爸爸要好看一些,这个我必须承认,他说的话只有妈妈的一半多,笑也只有妈妈的一半多。当然他摸着我的头说“这小子长得好灵秀”的时候还是笑了的。我从没见过哪个大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笑,但陈叔叔的笑跟别人的还是不大一样。他看着我,眼睛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黑,只在眼珠皮儿上流着一点点光,笑意抹上去会滑下来,留不住多长时间。

妈妈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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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告诉她语文拿了100分数学也拿了100分,告诉她今天的作业还剩半页练习簿。然后我趁着她和陈叔叔没在说话的时候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陈叔叔,你家有小孩吗?”

妈妈看了我一眼,捏了捏我的手。陈叔叔在前面道:“你来了叔叔家里就有小孩了。”

我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就闭上了嘴。车子拐进一个绿意葱茏的小区,我们乘电梯上到六楼。妈妈又整了整我的校服衣领,门开了。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架钢琴,蒙着纯白的蕾丝琴罩,琴上放着一摞乐谱,一束天蓝色的玫瑰花,还有一个穿粉红色公主裙的娃娃。阿姨给我拿了一双小拖鞋,鞋头上粘着小兔的耳朵。如果我是裁判,我会说妈妈比较好看,但如果阿姨的小孩是裁判,那就难说了。阿姨对我其实还不错,就是看着我笑的时候眼睛太亮了一点,好像那里面装了灯泡,以便于把我看得更清楚,让人感觉不是太舒服。

陈叔叔家比我家要大,吊顶上还装了小镜子,可以照出你仰头的样子。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转一圈回来吃一颗糖,再转一圈回来喝一口水。客厅和大阳台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我摸得很清楚了,清楚之后就没什么意思了。为了使等待大人聊天的过程不显得那么无聊,我把能走动的区域划分成片分期探索,越有吸引力的放在后面,就像夹到碗里的菜,我最后吃完的一定是肉。主人家的睡房是不能随便去参观的,所以我只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其中一扇房门紧紧关着,我向钢琴进发,准确地说是向钢琴上的那个娃娃进发,我家里当然没有穿裙子的娃娃,好吧,其实是有的,就是我。

这应该不能算是秘密,我从未守口如瓶,只是也不会逢人就提。在我两三岁的时候,妈妈有时就会把我打扮成小女孩,她把从表姐那里退休的衣服打包回来,并在我的包盖头上加上一只蝴蝶结发卡。据说她第一次带着这样的我出去玩时,我成了万人迷,当然我已经不记得那段万人迷经历了,不过我想妈妈当时一定很骄傲。我现在印象最深的是4岁的时候家里又买了一台新相机,红色外壳,记得妈妈拿着它站在草地上给我录像的样子。她的裙边上印着一串嫩黄的花朵,风给了那些花朵生命,它们拉着妈妈的裙角向外跑,被拽回来后继续不依不饶地向外跑,直到风停下来。我张开手臂在草地上转圈,裙子飘起来,飘成一个圆,我转得越快,它就越远。如果有人坐飞机经过,如果他们能看见我,肯定会认为我是一朵花,头顶是花蕊,张开的裙子是花瓣,花瓣的内层最红,越往外颜色越浅,最后变成一层透明的纱,上面点缀着亮闪闪的星星,我就是草地上的一朵花,那些星星是我的露水。我转啊转啊,不想停下来,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天空和草地都在发晕,又蓝又绿,我对着妈妈的镜头傻笑。

裙子是我的盛装,不是每一个周末或节日都穿得上的。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只要爬进衣柜把裙子扯出来,妈妈就会笑眯眯地给我套上,那是在我三岁的时候,后来就没这么走运了。

“儿子,你咋这么喜欢穿裙子呢?今天不行哦,今天要上幼儿园,周末可以在家里穿一下。”

我只好乖乖穿上丑陋的奥特曼T恤,还有四天才到周末呢。妈妈那所谓的穿一下,真的就只是穿一下,连三分钟都不到,我会抓紧这短暂的机会,看着镜子里短暂的变得很漂亮的自己,害怕下一次机会会因妈妈的各种借口变得遥遥无期。

四岁在草地上转圈的那次是我最后一次穿裙子。那天从草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站着小胖,他张着嘴巴看着我,然后突然开始哈哈大笑,笑完之后转身跑了,然后我穿裙子的消息就在班里传开了。之前我从没有告诉任何一个同学穿裙子的事情,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嘲笑班里的男孩子们穿得丑,毕竟我自己平时穿得也挺丑的。女孩子们真值得羡慕,尤其是当她们上台演出的时候,我曾经将一条芭蕾舞裙偷偷拿到厕所,那里有镜子,可以看出它在我身上比划的效果。层层叠叠的软纱像是一个梦,我被包裹在

为什么女人会操出水

里面,飘飘然成了一只气球,想要飞上天去,然后老师冲进来,掏出一根针把我给戳破了。我被罚了站,罚站没有让我泄气,同学们叫我娘娘腔也没有让我泄气。我对女孩子们说得意什么,凭什么就许你们穿得好看!我对男孩子们说丑而不自知是一种罪恶,这句话脱胎于爸爸常说的肤浅而不自知是一种罪恶。我问爸爸肤浅是什么意思,妈妈说是蠢,我不觉得男同学们蠢,但是他们穿的衣服确实比较丑,所以我这样改应该也没问题吧?结果大家貌似觉得我这句话说的很厉害,他们在继续喊我娘娘腔的同时,又给这句话注入了新鲜的血液,比如把“丑”换成“肥”什么的。对此我倒有些骄傲。真正让我泄气的是老师找妈妈谈话之后,衣柜里就只有妈妈的大裙子,没有了我的小裙子。

“妈妈,我的裙子呢?”

“还给表姐了。”

“可是表姐已经穿不了了。”

“你也快穿不了了。”

“表姐还会再送裙子给我吗?”

“儿子,裙子是女孩子的衣服,男孩子不穿。"

“可你以前为什么给我穿?”

“……”

“你以前为什么给我穿?”

“……”

“把我的裙子还给我。”

“儿子,你已经长大了,长大了的男孩子不能再穿女孩子的衣服了,不然会被别人笑话的,你看幼儿园里没有哪个男孩子穿裙子的,是吧?”

“谁知道他们在家里穿不穿。”

“这样跟你说吧,我们每个人都有别人认为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如果我们不这样做的话,别人就不会喜欢我们,不会瞧得起我们,不会容忍我们,我们会成为沟里的老鼠,而不是鲜花。假如一个人什么都不穿在街上走,你说会怎么样?”

“可是我没有要光着身子上街……”

“道理是一样的,长大了的男孩子不能穿裙子,就像人不能光着身子上街,在别人眼里这叫有伤风化,你以后会理解的。”

“但电视里那些古代的男人都穿裙子,还留长头发。”

“那是古代的男人,现在的男人不这么穿,而且那也不叫裙子,那叫长袍,古代男女的衣服也是有区别的。”

“所以男的只能穿男的衣服,女的只能穿女的衣服。”

“对的。”

“那我要做女孩子。”

“不行的,你生下来就是男孩子,没法变成女孩子,上天设计好了,该如何就如何,而且当男孩子没什么不好的呀……”

“我不管,我要我的裙子!要不我就要做女孩子!”

我冲进衣柜,大哭大嚷,把妈妈的衣服一件一件从衣架上扯下来,轻盈的厚重的光滑的丝绒的,带着妈妈特有的清香,扎在我的脸上。我抬起头,他们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坠毁之后在地上缩成一团,没有花的形状与款式,没有花的盛开与美丽,什么都没有。

经历了这件事,小学穿校服才不显得那么痛苦。妈妈说穿校服是为了防止大家比来比去,让那些买不起漂亮衣服的同学不会伤心,我对这点没什么意见,但问题是校服为什么要长得那么丑?简直就是白面口袋,胸前印着一个丁字路口的形状,而我一周要有五天被装在里面进行八小时的加工。我的反抗一开始很明目张胆,先是把前排女孩子的发卡扯下来别在自己头上,或者把校园里的花摘下来用胶水粘在领口,但这样做的结果却是怪模怪样。于是我改变了策略,我开始不声不响地改变课本里的一张张插图,我给小鸟扎上蝴蝶结,给男生梳起辫子,把女孩儿的短裙画长,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上城堡,城堡前有带涡卷的栅栏和拱门,门上开着一簇一簇的花,当然不是那些连铅笔都拿不好的同学们画的荷包蛋花。我一共会花28种花,有的是真实的花,有的就只是我的想象。我把不同种类的花配在一起,用彩色铅笔上色,红蓝黄可以扎成一束,紫和白可以配上墨绿的叶子,除此之外我还画裙子,各种各样的裙子。我就像个服装设计师或者花匠或者建筑师,在老师的眼皮子下打造出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其实我最想画的也最喜欢画的是人,但只上了两年的画画班,还没开始学素描,所以画出来的人长得都差不多,又呆又笨的。

“儿子,你在看陈叔叔家的钢琴呀”,妈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把你新学的那首《魔笛》弹给叔叔阿姨听好不好?”

我把娃娃放了回去。妈妈总是喜欢让我弹琴,她是真的很喜欢钢琴,当时家里给我买琴的时候,她和爸爸还吵了一架:

“你觉得真的有必要买琴吗?他完全可以到琴行去练琴,又不远。”

“你没看见那么多学琴的小朋友家里没个琴,学着学着就学不下去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坐不住的,他要是放弃了多浪费。”

“我儿子不会半途而废的,有个琴摆在家里,他就更不会半途而废了。”

“你知不知道你看中的那架珠江雅马哈要一万八。”

“这不是给孩子买玩具,这买的是他的未来!现在谁家孩子不学几门才艺的,咱们自己以前没这个条件,现在肯定要给孩子创造最好的条件。”妈妈的眼睛突然红了,“儿子,好好练,给妈妈争口气,不考完十级不能停。”

我叮叮咚咚地敲着琴键,心里突然有点难过,我知道自己不会辜负妈妈的期望,但可能会辜负一些别的什么东西,面对那些别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辜负,是的,我真的什么都说不清楚,我就是有点难过。弹完《魔笛》,阿姨纠正了我几个音,然后就是掌声和夸奖。我转过头,看见妈妈的胸针在灯光下异常闪亮,她摸摸我的头,又和叔叔阿姨聊起我不感兴趣的事情了。

我跳下琴凳,来到连接厨房的小阳台上。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还没有变成红色,天空还是蓝的,百货商场的霓虹灯在居民楼的缝隙里闪闪发光。阳台花架上有一盆君子兰一盆三角梅,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我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我转过头,于是就看到了那幅画。

那幅画跟小窗户差不多大,画框上刷着漆,画里有一束插在花瓶里的粉红色小花和一个趴在窗台上的小女孩。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女孩,她的大眼睛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黑,但是里面又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像是星星掉进眼睛里,眼睛是两泊湖,湖很平静。她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脸像是旁边那束粉红色的花变出来的,哦,她整个人都像是旁边那束粉色的花变出来的,她不是人,她是小仙女。

我看呆了,不知不觉向前凑,玻璃上我的影子也在向她靠近,越放越大,直到和画中的小姑娘完完全全重合。我看到了我自己,但更多的还是画中的小姑娘,她那么美,那么美,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我摸到的只是玻璃。

我跪在马桶盖上,手撑着脸,在这里听外面的声音会更清楚一些,尤其是那架钢琴发出的声音。天开始变红了,我听见君子兰、三角梅和天堂鸟摇动的声音。窗外的风把刚才还站

在那里的那个小男孩的头发都吹乱了,他刚刚摸了摸玻璃窗就被叫走了。

我从马桶盖上爬下来,抱起妈妈放在窗台上的花瓶走回卧室,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我坐到地板上,把我的七只小白兔从小到大排好,一二三四五六七,它们全都朝着我,我已经差不多想好了,可以开始点它们的头了。

我先点第五只,点三下,再点一下第七只,再回来点两下第5只,接着点三下第二只,一下第5只,再二下第二只,555755,222522。接下来应该点第一只,不,不是第一只,我从旁边拿过一只小熊放在第一只小白兔的旁边,小熊是0。

555755,222522,00132,2345。

对的,就是这样。

我又点了一遍,卧室的门开了,妈妈走了进来。她亲了亲我的额头,“宝贝真乖,你在做什么呀?”

我点了一遍给她看,她又亲了亲我,然后走了出去。天慢慢黑了,我把我的小动物们排成一排,点着它们的头,有时候需要想一想,但大多数时候不用。终于我觉得可以了,站起来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爸爸妈妈在客厅里说话:

“我直白地告诉你,你以后再也不要请她来玩了,我不想见到她。”

“你知道不是我硬要请她来的,今天碰到了,她说想来看看,想来见见你。”

“你不会跟她说改天吗?”

“改天和算了在她那里是没有可能画上等号的,我想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让她来看看。你在家准备得不是挺好的吗?”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朵朵的事情?还让我把她藏起来?!我朵朵这么漂亮,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吗?是见不得你老情人的东西吗?”

“什么老情人不老情人的……”

“那你为什么让我把朵朵藏起来?”

“以往咱们家里来了不相干的外人朵朵不都是呆在咱们卧室里吗?省得人家问长问短,省掉好多麻烦,这可是你说的。”

“所以你跟她说你没有孩子,你跟她说你结婚七年了一直都没有孩子!你看她今天的样子,让她儿子又弹琴又背什么国旗下讲话的,你看到她是来干嘛的吧,她是来恶心我的!”

“那你就让她给恶心了?你就那么敏感?”

“不是我敏感,是你敏感,你就是怕她看到朵朵!看到朵朵跟正常孩子不一样!!看到朵朵可以长时间坐着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对人根本就不感兴趣!!!看到朵朵是个5岁了还不会说话的自闭症儿童!!!!你当时没跟我结婚就好了,这样可能就不会有朵朵这样的孩子。”

我走到钢琴前,琴盖还开着,我把琴登拖出来一点,爬了上去。

“你不要老这样,这样时间长了弦会断的,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我压力也很大。朵朵可能好得了,可能好不了,这点不用避讳,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我们只能假设她会好转,并想尽办法给她治疗让她好转……”

“你不用给我讲这些大道理,我不懂吗?朵朵要是没问题肯定比同龄的那些孩子都强,她现在已经会做两位数的加减法了,你看她多聪明,她就是不说话不爱搭理人,其他的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

“我没有说朵朵不聪明,只是她没有与人沟通表达的意愿,这让她怎么过正常的生活,让别人怎么能了解她。”

我按下一个琴键,又按下一个琴键,然后我就找到了第五只兔子所在的地方。

555755,222522,00132,234……4?

我皱了下眉头,不对,应该是在4和5之间,我按了一下黑键,对了,就是这个。

555755,222522,00132,23升45,没错,这次没错了,我又弹了一遍。

有一束光在琴盖上打转,我闭上眼睛,那束光还在,在我的眼皮下,在我的脑子里,像带子,像小河,不停地流啊流,我很开心。

我继续弹着,有个声音叫道:“天呐,她在弹《魔笛》!她会弹《魔笛》!”

一个怀抱冲过来,将我裹在里面,我睁开眼,抬起头,妈妈正在哭,好多好多眼泪落下来,有的落在我身上,有的落在琴键上。我把琴键一个一个按下去,水流又出现了,流过手臂,流到琴键上,水流充满了整个房间,我在里面,很幸福。

走进柯林斯的时候,我照例成了店员们的目光聚焦点,我眯起眼睛将她们排除在视线之外。枝形吊灯坠得很低,高饱和度的黄色光晕将位于其下的白桌涂抹成一轮金黄的秋月,石膏模特侧坐在桌边,宝蓝色的裙裾从膝头滑下,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眼见便是鱼尾的形状,光线在丝滑的布料上游走,蓝色在褶皱的谷底汇聚,在峰顶散开。我想起安格尔的一幅贵妇肖像画,去年在纽约逛大都会时,我在那幅画前站了足有半小时,不是极负盛名的作品,但我被它的线条感迷住了,优雅和美是一种视觉定势,但定势里却有千变万化的结构。

我摘下耳机,这家店的品味值得仔细翻一翻,为此自然免不了要和店员费些口舌,好在一系列动作早已轻车熟路。我若无其事地一件件挑过去,碰见喜欢的便取下来看看。男女在挑选衣服的作派上唯一可见的差别或许就是速度,我让看中的衣服在指缝间迅速地划过,像是刷卡机又刷走了一张信用卡上的大额款项,触感和视觉必须相辅相成,看只是欣赏,摸才是占有,纵使只是短暂的一瞬间的占有。

“这件很好看,”店员终于对我开了口,她看着我拿在手中的一件长风衣,褐红色、立领、肩钉,皮革腰带可以将腰束得很紧,下摆介于筒式和裙式之间,走动时腰臀的线条会很完美流畅,光线在布料上晕开,有的一直暗下去,有的逐渐亮起来,这是一件挺拔而灵动的衣服。

我对那店员一笑,略带羞涩,“想带女朋友来买她的生日礼物。”

“哦,是吗?”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我,仿佛在判断我的购买力,“你女朋友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侧了侧身子,状似不经意地把风衣领子举至与下巴平齐,店员身后的镜子里映出我的形象,平刘海、白皙、高挑,修长。那件长风衣代替我的夹克长裤站在那里,衣领上方的眼睛转动之间忽然射出一种光亮,灼灼地反射回来,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垂下眼,把衣服从身前挪开,笑了笑,又是那种羞涩,“她很漂亮,白皙,高挑、修长。”

走出柯林斯,迎面

碰见老肖端着杯星冰乐晃过来。他是我同班同学,这次统考的成绩进了年级前二十,我是第二十一名。

“我没看错吧,你真的在逛女装店?”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在构思一幅画,得给人物找衣服,”我表情坦然,这句话是真的,只不过不是我逛女装店的原因。

“又画妹子?”老肖的笑容开始猥琐,“我说,你画过裸女没有?”

“临摹过名作,画过石膏像,也见过真模特,”我看见他眼睛一亮,于是接着道,“不过现在年轻漂亮身材好的女孩子一般不会去美院当模特了,我唯一一次去旁听的裸模写生,见到的是个大妈。当然学习阶段的写生主要在于发现真实,而真实世界里的完美是微乎其微的,我最喜欢的一幅女性裸体是乔尔乔内的《熟睡的维纳斯》。”

“哦那幅,我女朋友还给我看过,她说女孩子还是胖点好看,”老肖哈哈一笑,对我挤眉弄眼,“你临摹这些画的时候有没有……啥感觉?”

“没有。”

“真的?”

“美和性是两码事。”

“也可以是一码事,不信你连个悸动都没有,”他说着一拳擂在我肩上,我忍住没躲,生生挨了那并不重的一拳。我不喜欢他人的触碰,尤其是男生,因此更需要装得毫不在意。

“这样跟你说吧,画人物尤其是画单人肖像,确实会有一种情感流动,”我尝试着把话题引开,“这种流动更类似于一种心灵层面上的交流,你必须先完全理解这个人物,才能真正塑造她,特别当她是你臆想的产物时。某种意义上说,你是在画自己的一部分,而不是单纯的光与影,线条与色块。”

“看看,大师是怎么说话的,”老肖揶揄着给出外行最不置可否的评价,“全校都知道你画的人物比美术老师画的都逼真细致。"

“没有的事,”我暗喜自己成功转移了话题,“其实逼真和细致是美术的基本功,每个人通过系统的学院训练都可以达到。艺术是一种表达方式,却也可以是表达者与被表达者本身,这类似基督教所说的三位一体,创作者是上帝,而观者最容易看到的是圣子和圣灵,即创作者在他的作品中传达的一切,纯粹的美,情绪的流动,外界的表象或潜在的自我……”

“停停停,好不容易放松一下,你别来烧脑,”他大手一挥。我们已经走出了百货广场,天空是一种有凝固感的蓝灰色,阳光有点苍白,但整体来说是个晴朗的下午,在高压之下尚能喘口气,这已经是高三上学期第十二周的周末所能给予我们的全部了。 我和老肖同行一段后,都有各自要去的方向,临走前他问:“你准备考哪里?想学什么专业?我妈说她那天来开家长会的时候听你妈说,你想去学信息工程?”

“没有,我一直都想考央美,”我告诉他,“他们改了政策,明年2月的校考不在深圳设点了,我必须去北京。”

“你肯定能考上,”他看着我的目光里仿佛有那么一点可惜。我们挥手作别,各奔东西。我知道老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清华,虽然不一定能考上,但他的成绩在不断提升,而我在逐步下降。原因一目了然,我花了太多时间在铅笔与素描本,油彩与画布上。我把时间分割成无数个一笔一画的瞬间,均匀地填充在课业的缝隙中,让我的生活成为一个不断胀大的橘子,有一天橘子破了,汁水从豁口流出,种子还顽强地留在里面。我一直在思考种子出现在橘子内部的具体时间,是在橘子问世之后,还是早在它成型之前,这是个对于我来说无比重要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关系着这个橘子的存亡。

“如果你觉得你长大了我对你的生活没有发言权了,那我不会再干涉你的选择,你也不用再叫我妈妈。”

我想起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妈妈靠在沙发上,侧着头,无论我站在哪里,都只能看见她眼角日益增多的鱼尾纹,她哭红的眼睛之前望着阳台的方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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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闭上了,就是不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在她面前半跪了下来。妈妈的脸乍一看还是当年的精致,不过轮廓已经开始模糊,像是用晕染法加工了眉梢嘴角和下颌的线条,但无论世界怎么变化,她是我的妈妈,是曾经保护我也被我保护的人。

初二那年是我人生的分水岭,先是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异样,然后是爸爸的去世。两件事情接踵而来,妈妈的神经被后者拉成了一根紧绷的钢丝,维持在危险的临界点,我不敢在上面再加哪怕一点儿微小的外力,于是便将第一件事吞进了肚里,一直瞒到现在,它在没有阳光的地方生长,没有枯死,反而越发清晰甚至枝繁叶茂。种子早已扎根,只是我不清楚这究竟是怎样的根,这根能否被连根拔起,该不该被连根拔起。

“妈妈”,我端详了她片刻,方才开口, “你对我的生活从来就有足够的发言权,但是我也应该有足够的发言权,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将来想要做什么,这其实是很幸运的。很多同学都还在迷茫,他们只能先选择盲目地走大家都走的路。”

“你以为就你特别就你不盲目了?”妈妈忽然睁开了眼睛,“我告诉你,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以为自己了解一切,以为冲动和虚荣可以带他们上天入地所向披靡,对,他们不管这个叫冲动和虚荣,他们管这个叫梦想!他们被少数成功者诱骗,快要摔死了还谈什么坚持,很壮烈吗?很英雄吗?梵高死后成了名,还有大批大批死后没成名的画家。我不是反对你画画,不然为什么要让你上培训班,但这并不代表你要将它作为职业,作为讨生计的主要来源。你看看你之前的成绩,看看你在学校里的排名,不可惜吗?你只要将这个成绩保持,国内哪所顶尖大学考不上,我儿子的聪明才智不是只用来画个画的。”

我出了门,借口是复印资料和去图书馆。上高二后每周一节的油画和水彩课被取消了,老师很遗憾,我倒无所谓,我的画随便挑出一幅,构图和透视比例都挑不出毛病,各种色度也可以信手调来,我对自己的功底和才华有足够的自信。明年的美术联考和美院校考都不是难题,难题只是我的妈妈,虽然我早已开始攒起给平台和杂志画手绘插画的稿费,可以在二月份一声不响地搭上高铁去北京,但我从来就不想扮演一个决裂者的角色,妈妈的精神状态是需要被考虑的,我不能让自己很自私,可是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说服她呢?

我唯一想到的方法是用一幅画。

纯粹的美,拥有令人落泪的力量,但这种美在现实生活中极其少见,我们大多数看到的只是散落的美的元素,艺术家的伟大在于将它们拼接重现。我记得自己站在安格尔《泉》的复制品前泪如泉涌的场景,它的色彩不大胆也不强烈,却是最能触动我的那种柔和的典雅,它的线条似旋律似中国书法,是把所有画面细节拿掉之后留存的飘逸舒展的抽象美。安格尔是我最钟情的画家之一,因为他是典雅。

跟很多爱画女性的画家一样,我心中也有一个完美形象,那是我在将近十一年前看到过的一个真实的形象。我那时上一年级,还做不到用语言准确地形容她,只能将她牢牢刻在心里,那是一个画中的小女孩,我用四个字来提炼她的神韵——静若处子,极致的静是她极致的美。我一度以为这是哪位当代大师的代表作品,但十年间始终未能寻到。我画过不知多少张她的素描,但始终无法抓住见到她时的那种震撼,我曾无数次起过回原地去看那幅画的念头,但都被打消了。还记得那天从陈叔叔家出来的场景,妈妈并不是那么高兴,抓住我手腕的力度有点紧。我兴奋地对她说:“小阳台上有幅很好看很好看的画。”

“比客厅里的那幅还好看?”

“对,还好看。”

我不记得妈妈接下来那句话的原话了,大致意思是,我说的那幅画肯定是有缺陷的,有缺陷的装饰画是不会被放在客厅里的。我大声抗议说那幅画很完美,但她好像并没有仔细听,从此我再也没有去过陈叔叔家,但仍记得那个小区的名字,记得站在他家阳台上所能看到的大致景观。十年了,没有相互联系的十年,他们还住在那里吗?

不知不觉从和老肖告别的百货商场走到了江边,我买了一杯贡茶,靠着栏杆,前面100米便是陈叔叔家的小区,我今天出门的真正目的地。我必须再去看一次那幅画,以前的我只是苦于画不出那个完美的形象,现在的我则必须用这个形象去说服我妈妈。

我一口一口喝着贡茶,仿佛在进行一场倒计时,十年的倒计时,当倒计时结束,我要走向它开始的地方。我闭上眼,想起那个小阳台那个客厅那架钢琴那架钢琴上的娃娃,想起柯林斯的那件长风衣,想起那件风衣和我同时印在镜子里的模样。我知道这是一个环,只是暂时还找不到它的闭合点。

手指摸上喉结,我不厌恶它,真的,就像我不厌恶我自己身上其他属于男人的部位,没有强烈的要扔掉这具皮囊的愿望,也没有强烈的要割掉这具皮囊上部分零件的愿望。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完全属于这具皮囊,唯一能医治这种不适感的方式是套上女装。小时候的我以为这只是因为爱美,因为妈妈曾让我看到自己穿上裙子有多美,而我也因为爱美才想要变成女孩子,但逐渐增长的年纪,让我知道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初二的时候,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在键盘上敲出了“性别错位”,搜索的结果没有让我惊慌,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个怪物了,真正让我惊慌的是当我逐条比对下来,发现自己不是一个典型的跨性别者。世界如此标签化,就连异类也想给自己贴上一个精准的标签,我,找不到标签,于是就开始怀疑自己异类的身份。几个月里我压抑着冲动,不去偷妈妈的裙子在镜子前试穿,结果这数月的生活就像顶着假面具,从未感受到真正的自我,连作画都无法弥补这种缺失感。高一的时候,我尝试住校半个月,大病一场后恢复走读,于是宿舍里的基佬游戏再怎么热火朝天都殃及不到我了。为数不多珍贵的游泳课,我都请了病假,为了不和男生们坦诚相见,我被老肖他们调侃说来了例假,在大家的期待中假装生气。这些经历不能算是正常,但却不能完全将我从男生的队伍中剥离出去。

我开始在网络和文学作品中寻找自己的同类,但没人能说得准那些对自身状况的描述的真实性,文学作品喜欢夸大个人的痛苦和勇敢,而现实中更多的是举棋不定的迷茫。我也许不是一个好的文学人物,我太容易倒戈,太容易乖乖就范,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跨性别者。我并未完全投入女性文化,就像这个时代里诸多真正的女性那样,而我同时也受不了用男性的形象若无其事地生活。

国内对跨性别者实行变性手术有一条规定,跨性别者必须证明自己喜欢异性,这是跨性别的一种证据,而我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爱情,我谢绝过追我的女生和暗送秋波的男生,年轻人的社会已经足够开放,极少有人敢公开歧视同性恋者和跨性别异性恋者,当然这两者在众多不明内情的人看来并没有区别。有时我就希望自己有一个爱人,无论他性别如何,无论他对我采取怎样的态度,我希望自己有一个爱人,于是我就会清楚自己是谁。

我凝望着滔滔江水,手不小松一松,还剩半杯贡茶的纸杯掉进水里,它沉沉浮浮躲在水泥堤岸的拐角处,一波波水流涌来,将它向避风港外卷去。我盯着那个失手掉落的纸杯,它最后随浪而下,消失在浩浩荡荡的大江之中。这世间洪流的力量有多强大,若一日,种子与根被连根拔起,没了心脏的橘子是痛苦的炸裂,还是在江水中安静的腐烂,然后与万千随行者同归一海?

我没有答案。

倒计时已经结束,我尾随几个阿姨走进了小区,那栋居民楼屹立在亭台绿荫之中,十年间没有令人伤感的变化。等了一会儿,等到一位奶奶要上楼,我赶紧跟了上去,我说不知道住址对了没有,问她603的住户是不是姓陈,她说好像是的,他们一家三口住在这里。

原来陈叔叔家后来有小孩了,我终于站在了大门前,不知这扇门将开启多少希望,又将开启多少失落,我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陈叔叔站在门内,蓬乱的头发,慵懒的家居服,他略带防备地看着我,脸上的线条因疑惑而下垂。他也老了,鼻子变大了,眼睛仿佛更深更黑。

“陈叔叔,您可还记得我?”我忙上前一步,“我是您大学同学林云的儿子,咱们十一年前见过,我还来这里玩过一次呢。我知道今天冒昧来访比较失礼,但不会呆很长时间的。我是美术特长生,曾经在您家看到的一幅画对我影响很大,您能让我再看一次吗?”

“你是林云的儿子?”陈叔叔被我紧张的连珠炮弄得有些懵,端详我片刻还是将我让进了门。我松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将请求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疑惑,“你说小阳台上的画?”,

“对,一幅小女孩的画,”我的心怦怦地跳,像是兴奋,像是恐慌,他显然还是疑惑,眯了眯眼,示意我自己去看。

十数步的距离,我听见心脏狂乱地敲击着胸腔,小阳台上的光线已经呈现夕阳的昏黄,花架已经换了,我来不及看那上面究竟栽了些什么花草,那幅画砰砰地敲着我的脑袋,示意我转头。

我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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